最新观点:论秦可卿的爱情(上)
(原创)《秦可卿的爱情》
题记:正如《血色湘西》里瞿月月“勾引”小叔子龙耀文虽涉嫌乱伦,但她自有难言的苦衷。该剧在悲剧的意义上对她寄予了深切同情,剧中正面人物田大有和田穗穗父女俩不仅原谅她、帮她隐瞒真相,而且后来更舍下面子救她性命,令观众也为之深受感动。可以说瞿月月的故事即是一个为淫妇翻案的例子,而今《红楼梦》秦可卿人物形象的意义即在于此。由此推想,《水浒传》里潘金莲“勾引”小叔子武松的事件也应该翻案了。
(一)
本篇我将探讨红学里一个前所未有的课题,即秦可卿的爱情。
因可卿被世人诬为淫妇,她的生存环境相当恶劣,既遭受四重“活受罪”的折磨,后来又不得好死。在那“风刀霜剑严相逼”的末世社会里,她还能追求自己的爱情吗?
早在她还“养在深闺”之时,贾府第一色魔贾珍就垂涎于她的美色,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,巧娶她做了儿媳妇。一旦她进了宁国府,贾珍就一手遮天,“爬灰的爬灰”,奸污了可卿,败坏了她的名誉,而一干恶奴小人更对她得而欺之,竟至于欺上门来。可卿心里的痛苦又有谁能明白?
她的丈夫贾蓉呢?也是一个“皮肤淫滥之蠢物”,除了贪恋她的美色,何尝付出过爱情?又因贾珍“爬灰”一参合,贾蓉被逼到在外寻花问柳的份儿,以至于“父子聚麀”,乌烟瘴气。
在这样的宁国府里,可卿她能有爱情吗?她会爱谁呢?也许你要脱口而出:宝玉。不错,可卿对宝玉很有好感,宝玉也赞她“鲜艳妩媚,有似乎宝钗,风流袅娜,则又如黛玉”,并对她体贴备至。很多人说他们有爱情。我倒以为在众人眼里,就象尤三姐堪配宝玉婚姻一样,可卿与宝玉“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,倒是一对好的。只是他已有了,只未露形。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”。
可卿心里会怎么看宝玉呢?请大家留意平儿得到宝玉“意淫”时想了些什么:
“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”“平儿今见他这般,心中也暗暗的敁敠:果然话不虚传,色色想的周到”(44回)
而尤三姐也能赏识宝玉之“意淫”:
“若说糊涂,那些儿糊涂?”“我冷眼看去,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,只不大合外人的式,所以他们不知道”(66回)。
平儿、尤三姐尚能识别宝玉之“意淫”,比她们更冰雪聪明的可卿岂有不能之理?可想而知,可卿对宝玉之“意淫”亦必能心领神会。这样我们就排除了可卿把爱情献给宝玉的可能性。
尤三姐心爱湘莲,那么可卿爱谁呢?排除了宝玉后,我又从“小叔子”入手展开联想,发现这个小叔子实在是一条重大线索。它不仅解决了焦大罪骂的问题、贾瑞正传的问题、宝珠瑞珠的问题、天香楼的问题,现在还为我们深入理解可卿爱情敞开了一扇大门。
前面讨论焦大醉骂的时候,我们是从“红楼第一淫妇”的着眼点来评价小叔子的。现在换一个角度,调整视线,转过来以“红楼第一佳人”为着眼点,重新赏析小叔子公案,就可发现他与可卿的爱情密切相关。
《红楼梦》虽然被很多人当作“爱情小说”来看,真正说来,小说里除了宝黛钗的爱情,作者对其他人物的爱情着墨甚少。其中如张金哥儿、冯渊、司棋等人,只是一笔带过。因此如果另外还有写得比较详细的爱情案例,当知其必为此书重中之重的要紧文字。
顺着这个思路,我们去找这样的案例,比较显眼的就有智能儿秦钟、红玉贾芸、袭人蒋玉菡、尤三姐柳湘莲、尤二姐贾琏,为数相当之少,是以弥足珍贵,万不可小觑.
(二)
在列举这些案例时,我故意留下了一个,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一个,也是本篇着重要提到的一个。他在前八十回回目上出现了两次,而且两次都感动了第一主人翁贾宝玉!
第一次,30回“龄官划蔷痴及局外”。
当时那是一个极富诗意的画面:
“只见赤日当空,树阴合地,满耳蝉声,静无人语。刚到了蔷薇花架,只听有人哽噎之声。宝玉心中疑惑,便站住细听,果然架下那边有人。如今五月之际,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,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,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,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,一面悄悄的流泪。”(30回)
据我独家考证,宝玉遗落“金麒麟”恰好就在此时此地。所以这个情节意义非同小可。那么,那个女孩子是谁呢?她在地上划什么呢:
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“蔷”字。宝玉想道:“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。这会子见了这花,因有所感,或者偶成了两句,一时兴至恐忘,在地下画着推敲,也未可知。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。”一面想,一面又看,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,画来画去,还是个“蔷”字。再看,还是个“蔷”字。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,画完一个又画一个,已经画了有几千个“蔷”。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,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,心里却想:“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,才这样个形景。外面既是这个形景,心里不知怎么熬煎。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,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。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。”(30回)
这就是“龄官划蔷痴及局外”。它很重要,因为它感动了宝玉,宝玉为此还遗落了“金麒麟”。这个“蔷”是什么意思呢?问题不难,不过一般读者可能不甚在意。他就是指贾蔷。而且前后皆有呼应。此前的伏笔安排在起造大观园和元春省亲的文章中:
问:“谁是龄官?”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,喜的忙接了,【庚辰双行夹批:何喜之有?伏下后面许多文字只用一“喜”字。】命龄官叩头。太监又道:“贵妃有谕,说:‘龄官极好,再作两出戏,不拘那两出就是了。’”贾蔷忙答应了,因命龄官做《游园》、《惊梦》二出。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,执意不作,定要作《相约》《相骂》二出。贾蔷扭他不过,【庚辰双行夹批:如何反扭他不过?其中隐许多文字。】只得依他作了。(18回)
这段爱情的机缘在于贾蔷奉命下苏州采买十二女伶,以上引文中的脂批亦有提示。而后面的照应也写在了回目上。此即:
第二次,36回“识分定情悟梨香院”。
我们要知道宝玉对黛玉的爱情觉醒并非一步到位。相反,起初他还不怎么坚定。这原因就在于他的“意淫”。须知他把“意淫”献给了一切清净女儿,此所谓“爱博而心劳”。而“意淫”在《红楼梦》中有特殊涵义,是一个褒义词,甚至此书最首要的主题、她所崇尚的价值取向正是“意淫”。简要来说,意指作养脂粉、赞美女儿、关爱女儿、细心体贴。
但“意淫”与爱情毕竟有别,宝玉起初很多年都没能领悟两者的区别,就是说他心中对黛玉的爱情尚未觉醒。那么,宝玉的爱情到何时何地因何事而觉醒的呢?这点很重要,它就在36回。回目上大书“识分定”“情悟”,他识到了什么“分定”呢?又悟出了什么“情”呢?
原文就写了贾蔷与龄官的一节小故事,“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,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”:
只见贾蔷进去笑道:“你起来,瞧这个顽意儿。”龄官起身问是什么,贾蔷道:“买了雀儿你顽,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。我先顽个你看。”说着,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,衔鬼脸旗帜。众女孩子都笑道“有趣”,独龄官冷笑了两声,赌气仍睡去了。贾蔷还只管陪笑,问他好不好。(36回)
以下还有一段叙述,因篇幅太长,请大家翻开原著去读。如今只说宝玉的“情悟”:
“宝玉见了这般景况,不觉痴了,这才领会了划“蔷”深意。自己站不住,也抽身走了。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,也不顾送,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”(36回)
宝玉悟了。敢问诸位可悟到宝玉之所悟了吗?如果还不明白,那就继续读下文:
“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,怪道老爷说我是‘管窥蠡测’。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,这就错了。我竟不能全得了。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。”【蒙侧批:这样悟了,才是真悟。】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,已经忘了,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,便笑道:“你可真真有些疯了。”宝玉默默不对,自此深悟人生情缘,各有分定,只是每每暗伤“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?”(36回)
至此,我们知道宝玉之悟出“意淫”与“爱情”的差别、他的爱情觉醒,原来就是因36回目睹梨香院贾蔷龄官爱情而感悟到的啊。这里贾蔷龄官就好比做了宝玉的爱情老师,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爱情课。那么我们对这样的一位“老师”,又岂能小觑?(作者:朱楼梦剑)
(未完待续)
